文_东方不亲

2013年5月18日，俄罗斯导演(dǎo yǎn)阿历克塞·巴拉巴诺夫辞世，享年54岁。这位(zhè wèi)英年早逝的鬼才导演，留下的是寥寥(liáo liáo)十余部光怪陆离的电影??。这些电影??兼具政治性(zhèng zhì xìng)和艺术性，却因为过分晦涩、冷酷而(ér)绝少被主流观众理解与认可，2007年(nián)拍摄的[棺材200]和2008年拍摄的[吗啡(mǎ fēi)]甚至因血??腥场面难以直视，引起了(le)观众广泛的争议。但如果从影片(yǐng piàn)结构和内涵层面考量，[吗啡]绝对是(shì)一部质量上乘的力作，而且相比于巴导此前(cǐ qián)的作品，其创新性也可圈可点。

[吗啡]以(yǐ)著名作家布尔加科夫同名日记体小说为蓝本，同时(tóng shí)将布氏早期行医题材的多篇短篇小说糅合(róu hé)其中，最终整合成一部带有明显巴拉巴(bā lā bā)诺夫印迹的电影??。影片将背景时间(shí jiān)设定在1917年，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(de)多事之秋。接连的两次革命让圣彼得堡和(hé)莫斯科等大城市生灵涂炭，偏远的西伯利亚山区(shān qū)却尚未遭受战火殃及，故事从这里(zhè lǐ)开始。巴导的电影??通常包含极强的(de)政治批判性，2007年拍摄的[棺材200]，就是一部(yī bù)赤裸裸描绘苏联解体前，执政党内部乱象(luàn xiàng)丛生的电影??。时隔一年，他却放弃(fàng qì)从正面描摹那两场风起云涌的俄国(é guó)革命，而将摄影机对准了太平而(ér)闭塞的小镇，这种看似让历史事件(shì jiàn)缺席的设计，却随着剧情的推进(tuī jìn)，逐渐显现出沿着“缺席”抵达“在场”的效果(xiào guǒ)。

巴导以往电影??的主角，不论正邪，都(dōu)拥有一副淡然自若的面孔。而[吗啡(mǎ fēi)]的主角波拉科夫则是一个手忙脚乱(shǒu máng jiǎo luàn)的形象，他是一名面色惨白的(de)青年医生，为人善良、谦逊，甚至带(dài)着几丝懦弱，刚从学校毕业，实施(shí shī)手术前依然需要临阵查书??。恐怕也(yě)只有这样的医生，才肯去苦寒的(de)西伯利亚行医，不过此时大城市正在经历暴力革命(bào lì gé mìng)，比偏远山区也好不到哪去。波拉科夫(kē fū)主治的第一位病人是一名白喉患者(huàn zhě)，尽管他敬业地为口吐白沫的病人做(zuò)了人工呼吸，但仍未能挽回逝去的(de)生命。在助理医师的怂恿下，他(tā)学会了推卸责任，向病人家属谎称其死于(qí sǐ yú)心脏病，白衣圣者的形象从此有了(le)污点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一次徒劳无功(tú láo wú gōng)的舍己救人，让他产生了对吗啡(mǎ fēi)的依赖。为了满足自己的“毒瘾”，波拉(bō lā)科夫一方面命令护士安娜为他配药??(pèi yào)、注射，并且剂量越来越大，另一方面，则在(zài)一系列重大外科手术中，罔顾病人生死，使用(shǐ yòng)其他麻醉剂替代吗啡。所幸手术都还(hái)顺利，镇上所有人都对他顶礼膜拜，甚至(shèn zhì)一些女病人和护士安娜甘愿为他(tā)献出自己的身体，波拉科夫也在(zài)众人的爱??戴中变得愈发自私和(hé)自大。随着波拉科夫的“毒瘾”越来越大(dà)，革命的战火也越烧越近，小镇(xiǎo zhèn)附近的地主一家人被布尔什维克纵火烧伤(shāo shāng)，波拉科夫却因诊所苦无吗啡(mǎ fēi)，眼巴巴看着整家人命丧九泉，这件事极大(jí dà)地震撼了波拉科夫的内心，他(tā)自责，更恐惧， 他去小镇邻近的(de)市区医院戒毒，最终因失败而绝望(jué wàng)自杀。

这个表面上与俄国革命交集(jiāo jí)甚少的故事，实际上其能指被巴导(bā dǎo)赋予了深层的所指内涵。显然巴导(bā dǎo)并不满足于再现历史，他的(de)野心是揭示本质，于是一切“缺席”就(jiù)都有了“在场”的意义：小镇是(shì)整个俄国大地的缩影。影片中波拉(bō lā)科夫刚下火车时，负责接他去(qù)诊所就职的马车夫一脸恭敬地叫了(le)他一声“陛下”，这一称谓不经意间道(dào)明了波拉科夫之于小镇的(de)地位。虽然俄国的末代沙皇已在(zài)“二月革命”中交出了权杖，但对于(duì yú)这个自然环境极端恶劣的小镇而言，波拉(bō lā)科夫作为唯一的主治医师，无异于拥有近乎(jìn hū)沙皇的地位，他执掌着小镇民众(mín zhòng)的生死，全镇居民必须仰其鼻息、毕恭毕敬(bì gōng bì jìng)，就像即将取得国家政权的布尔什维克(bù ěr shí wéi kè)党，将对举国民众予取予求。影片中有(zhōng yǒu)这样一个桥段，波拉科夫在暴风雪中(zhōng)迷路，他摸索到地主家暂避风雪，地主(dì zhǔ)与他聊起革命，当地主问他支持(zhī chí)哪个阶级时，他回答：“我只知道(zhī dào)两个阶级，弱小阶级和统治阶级。”这何尝(hé cháng)不是导演借角色之口道出了(le)自己的心声。而既能满足一(yī)己私欲，又能救民众于水火(shuǐ huǒ)的吗啡，则是权力的最佳外化(wài huà)象征。波拉科夫开始时对吗啡享有(xiǎng yǒu)绝对的支配权，可后来出现了工会(gōng huì)背景的犹太医生，向他借吗啡(mǎ fēi)，发展到两人在药??店争吗啡，这(zhè)象征着随着革命势力的入侵，波拉(bō lā)科夫的极权遭到挑战和蚕食，也(yě)正是在此期间，地主一家被烧死，死于前(qián)两者的特权。再后来，波拉科夫赴(fù)医院“戒毒”，沦为吗啡乞讨者，这象征着(zhe)其权力的丧失，与此同时，革命者控制了(le)医院和整个小镇，波拉科夫彻底退出(tuì chū)了角逐权力的舞台，他的死(sǐ)则预演着苏联的解体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波拉(bō lā)科夫最终死在了电影??院。他一面(yí miàn)向大腿??动脉推入最后一管吗啡(mǎ fēi)，一面看着银幕上滑稽的默剧表演(biǎo yǎn)，癫笑着饮弹而尽。这一设定不容置疑(bù róng zhì yí)地将电影??与吗啡联系在一起(yì qǐ)，构成一组自反电影??的镜像：两者(liǎng zhě)一样，既是镇痛散，也是迷幻(mí huàn)剂。波拉科夫的死亡和邻座看客(kàn kè)的冷漠成了巴导对电影??艺术(yì shù)最辛辣的揶揄和最狂烈的(de)赞誉，不要忘记此前护士安娜的那句(nà jù)台词：吗啡救不了你！在巴导眼中(yǎn zhōng)，电影??同样救不了迷影者，只能让迷影者(mí yǐng zhě)丧失生活的勇气和热情，这或许(huò xǔ)也是阿历克塞·巴拉巴诺夫之死的(de)最佳注脚。


原文载于《看电影??》周刊(zhōu kān)562期，有删改。媒体勿转。